《建水古城》 摄影：远方
在昆明向南220公里的地方，有一个说起来心动，不说又心怀念想的边陲古城一一建水。
一条北回归线，将热带和温带牵到了身边，把41个民族汇集到了这片神奇的土地上。
作为一个匆匆闯入，走时一步三回头的背包客，对建水以＂和而不同＂文化脉络铺陈的历史，以＂烟火人间＂的生活方式延续生命的轨迹久久不能忘怀。
一座文笔塔，千古文脉情
进入建水，我住进了古城一个古香古色的“焕文书院”。亭台楼阁，红门黛瓦，书香缠绕回廊 ，鲜花抱石开放。
主人曾力，浓眉大眼，瞳仁放光。他是曾子的第七十四代直系后裔，“宪”字辈。族谱定义为修身立德，恪守儒道。
吃罢午饭，曾先生不由分说的拉我们出城，来到了城南的文笔塔下。
他如数家珍似的将这座高塔如何聚拢读书人，读书人如果解读石塔的秘密，以及如何游说政府加强保护力度等一一道出。数年前，政府终于采纳了他们的建议，从山坡下修筑了一条仅能两人侧身而过的小路，让追梦人对华夏起源于6000多年前“仰韶文化”的毛笔，有了一个文脉传承的祭奠宝地。
《建水文笔塔》 摄影：远方
这座青石砌筑的古塔高高耸立在荒野山坡之上，塔体下部呈四方八棱形、中部方斗形，顶端为扁状，塔身没有任何文字，在中外塔林中别具一格。
我们慢慢绕塔身转了一圈，边走边拍岁月染墨的实心塔基，眺望四周。古塔周边看不见任何佛塔或寺庙，只有它孤零零地拔地而起。抬眼向上，碧蓝的天空中偶尔有白云从塔顶或塔身悠然飘过。
在建水，民间解释的文笔塔为“风水塔”，“修文偃武”自然是它的主要功能。我则感到，无寺庙并不等于无佛，塔后连绵的山峦名曰“拜佛山”，四周还散落有红土地上的菩提树、剑麻和石缝里钻出的小松树。读书人拜佛，讲究＂佛在眼前＂，至高境界乃＂佛在心中。＂
文笔塔线条简洁，全塔分为笔尖、笔斗和笔杆三段，祭拜此塔利于读书、功名和事业。据说，当地人曾经有过笔尖向上还是笔尖向下的争论。支持向上的人认为，蓝天当纸江河作墨，“晴空一鹤排云上，便引诗情到碧霄”多豪迈呀！可依我看，它更像台北故宫珍藏的明清宫廷御用“斗笔”。腰部的笔斗犹如一只倒扣的量斗，斗里的谷粟倾入大地，既显示了文人学士不为五斗米折腰，又毫不吝啬地倾尽所得来回馈生养自己的土地。
以＂大地为纸，江河作墨＂，此乃古往今来文人墨客最豪迈的气魄。可以想象，1828年建成文笔塔的设计者虽居滇南边陲，却是何等心怀天下蒼生啊！
如果我们用无人机俯拍建水，文笔塔、崇文塔和天柱塔三座古塔组成了系统的文脉标杆。这组空中景观与临安城全国第二大的文庙、考取功名的学政考棚、乡会桥、咔哧咔哧迎面而来的“状元号”米轨火车、以及散布于城里城外的大小书院，＂知识改变命运＂的格局便跃然纸上了。难怪临安在明清两代的科举中考出了文武进士111名，文武举人1273人，中榜人数占了整个云南省的一半左右，享誉了“临半榜”的美名。
著名古建筑专家郑孝燮、罗哲文等人在考察文笔塔后认为，这种现代派风格造型的古塔“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”。罗老还欣然题诗赞曰：“精工巧构擎天表，文笔为名形制殊。不似浮屠胜浮屠，中华宝塔古今无。”
千古临安城，悠悠过市井
千古临安不靠海，却在唐代元和年间被彝族先民起了一个大海的名字——建水。很多人都纳闷，水在哪里呢？显见的水，在遍布城外的江河中：隐性的水，在城中数不清的水井里。从地壳下抽取的水，藏在家家户户的水缸水桶中。正因为如此，旧时代的乡愁似乎从来没有被退潮带走过。
古城居民在悠悠的岁月里，养成了悠悠的生活态度。白天，他们在榕树筛下的斑驳光影里，跟着行走的阳光，移动坐着的小木櫈。他们守着榕树，守着石板路，守着自家的店铺和门脸的鲜花，不急不缓地和游动的顾客聊天卖货。
漫步古城的游客，也不知不觉地融入了悠悠的生活。走累了，他们坐在街边那些被汗水浸得发红发亮的竹椅上，有的望着反光的石板路发呆；有的在小饭馆品尝口感脆嫩的草芽米线；有的在烟熏火燎的炉架上烤豆腐；有的在冒着烟火的餐桌上对着汽锅鸡大快朵颐。有的偶尔站起身来，走到古旧的建筑前留影拍照。临安古城，每天不知有多少远方来客，一一数着路边的古井；又有多少文人骚客，在笑脸盈盈的花墙下文心泉涌；更有多少身心疲惫的商场俊杰，在这里治愈现代化副作用带来的烦恼和心灵创伤。
闻名中外的建水豆腐也叫西门豆腐。寻着好豆腐必定有好水的古训，我们加快步子走出了古城西门。在一条墙上挂满炮仗花的老巷深处，看见了具有600年历史的“滇南第一井”，俗称大板井。这口井的雅名为“溥博泉”。据说这个命名出自《中庸》的句子：“溥博渊泉，而时出之”。
《热闹的溥博泉》 摄影：远方
站在水井的台阶往下看，这口大板井的口径莫约有3米，昔时曾经是供全城人吃水的主要水源。面对的山石墙边，辟出了一方小小的“水神庙”，供桌上摆着水果和鲜花等贡品。井边环绕着打水的居民和游客，噼里啪啦声音的背后，可见“十五个水桶打水，七上八下”。
一只只连着绳索的水桶＂嘭嘭＂甩落水面，把水中的太阳击碎，沿着井边岁月磨出的凹槽提起了满桶碎银。井中的几条小红鲤，摇摇头摆尾看着汲水者饮水、装桶，洗手洗脸冲脚，好不热闹。
穿过胡同，“焕文书院”的吴助理领我们走进了闻名遐迩的西门豆腐店。正宗的临安味道弥漫着街巷的空气，狭小的门面前排满了慕名而来的等位者。这家随手可取“溥博渊泉”，转身倒进浸泡黄豆的缸池中，用古法泡制的豆腐坊，除了产出味道鲜美的烟火气息之外，儒家文化形成的独特积淀也功不可没。
在建水，猪肉有猪肉的香味，豆腐有豆腐的清甜，人情有人情的温暖，炊烟有炊烟的故事。过往和现在，我找不到人为连接的端口和跳开的电闸，像泸江与塌冲河顺流而过的“双龙桥”，没有宏大叙事却知道什么时辰“金光穿洞”。
在建水，文明与文化之间是由生活在这里的居民自助均衡的。全国第二大的孔庙，学政考棚前胸前戴花的秀才，街巷深处学校的读书声，我居住这家书院的藏书楼，柴窑中熊熊烈火烧成的紫陶…都是文化的组成单元；而古井边缘绳索拉出的道道沟槽，餐馆里平实待人的礼貌，古城里见人让路的自觉，窗明几净的大小院落，都是点点滴滴的文明细节。陪同我们游览的书院助理，结婚后随丈夫住在家里，8年没跟婆婆吵过一次架。虽然先生没有给她买过一束花，却也相敬如宾，说起来满眼都是爱。
《书院山门》
晚上，我们睡在静得听不见丁点儿声响的客房里，看着窗外透出的藏书楼灯光，突然有了赶考的感觉。建水的文化人就是这样，日复一日的读书做事，解析疑义和研究学问，不急、不缓、不抢、不惧。曾力告诉我，他的父亲是这个＂焕文书院＂民国时期的最后一位校长，亦是新中国同一所学校的第一任校长。他为恢复废弃的学堂而不惜花费大量财力物力人力的拳拳之心，令人感动。
披衣起身，扶着阳台的栏杆仰望星空，突然想起萧伯纳的那句话："真正的闲暇并不是说什么也不做，而是能够自由地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。"
《双龙桥远眺》 摄影：远方
妙哉，悠悠的古城建水，是一座思想者的天堂。它既不会损害思想者，也不会损害其他人的思想。
（2026-02-08写于北京）